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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书法之美
来源:文促会 时间:2011-10-10
 

人类在二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创造了两大交流工具——文字和语言。中国人在数千年创造并不断发展汉字的过程中,把一个交流工具提升成了艺术——书法。中国书法,神拓古今,势及中外;集精气神于流转顿挫之中,纳天地人在黑白徐疾之间;施张人生之雅趣,凝聚浩宇之幽思;毫末奔雷走电,笔底倒海翻江;观之赏心悦目,书之养性怡情;可释满腹俗念凡忧,可抒一腔浩然之气。书法之美,集儒、释、道之大统,或沉郁雄强,或飘逸潇洒,或空灵淡雅;既有纵横八荒、吞吐山河之胸襟,又具反躬自省,锋芒内敛之气量。书法以强劲之筋骨、奇妙之方圆、互应之点画、空白之余韵,昭示了华夏民族坚忍不拔、刚柔相济、智慧和谐、沉着痛快之风范。两千年的文化积淀,“书法已经成为世所公认的最高艺术”(沈尹默语),中华民族的“标志性艺术”(金开诚语),“中华文化的典型产品”(余秋雨语),“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熊秉明语)。2009年10月,中国书法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一、书法之美

书法是以汉字为素材的造型艺术。由汉字的造型之美,汉字所记录的诗文内容之美;书法家运用书写工具的特殊(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书写时用笔的变化(提按内擫外拓,中锋、侧锋)、字体的变化(秦篆、汉隶、唐楷、行书、草书)、布局的变化(中堂、横幅、斗方、对联、册页)等技巧形成的形式之美及书法者的学养、胸襟、境界之美等诸多因素相互作用,使书法艺术作品异彩纷呈,散发出撼人心魄的艺术魅力。

纵观中国书法发展史,大致可以分为六个时期:统一时期,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同时,也统一了文字――“秦篆”,中国书法有了统一规范的文字素材。演变时期,汉代篆书完成了向隶书、楷书的演变,隶书经过快写形成了章草,楷书快写形成了行书,小草。成熟时期,魏晋南北朝,各种书体均趋于成熟,出现了以“二王”(王羲之、王献之)为代表的开风气之先的书法圣人。鼎盛时期,唐代社会稳定、政治开明,书法进入了鼎盛的发展时期,出现了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虞世南这样的楷书大家和张旭、怀素为代表的狂草书法家,他们创写的书法,成为后世效法的经典,领千年风骚而不衰。继承发展时期,宋、元、明、清至民国,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代有才人、代有佳作,使书法成了中国传统文化标志性艺术产品。新的发展时期,现代中国,随着经济发展,信息技术的广泛使用,书法的实用功能交给电脑,书法成了一门独立的纯艺术门类,迎来了新的发展天地。

标准汉字是书法艺术造型的依据和基础,以规范标准的汉字为造型依据的称为“正书”,不同时代正书形式有所不同,如秦篆(包括金文、甲骨文)、汉隶、唐楷,(如汉魏《石门颂》、唐欧阳询《九成宫碑》)表现沉郁、雄强、正大、醇厚的审美意象。由于实用的需要,正书快写,就出现了行书(含章草),书写者的个性因素彰显(如:王羲之《兰亭序》,章草皇象《急就章》),形成了飘逸、浪漫的审美意象。书写的速度再加快,书法家的情绪激昂、亢奋,艺术修养的提升,就出现了草书(大草、狂草),展示了一种纵横捭阖,无我无人的空灵境界,古人曰之“书为心画”。人们在欣赏草书时,结合自己的人生体验,将获得独特的审美意象和优美的精神享受。

书法之美,美在意象。中国书法艺术风格,受儒、道、释三大主流文化的影响,发育成在历史上影响较大的若干审美意象群,形成各自独特的审美形态,从而结晶成大相径庭的审美范畴。下面逐一分析。

沉郁之美。“沉郁”的文化内涵是中庸、雄强、正大气象。即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情怀和“仁者爱人”的态度,表达对人世沧桑的深刻体验和对人生疾苦的深厚同情,如杜甫的诗。其审美意象,有两个特点:一是自强不息、坚韧不拔的情感体验。这种情感体验能够升华成为雄强大气、温厚平和的醇美意象;二是历史的苍茫感,表现作者对整个人世沧桑的哲理性感受。

秦宰相李斯的篆书《封泰山碑》、汉隶《石门颂》、魏碑《爨龙颜碑》、唐欧阳询被誉为“楷书之冠”的《九成宫醴泉铭碑》、唐颜真卿的楷书《多宝塔碑》都是表现书法沉郁、雄强之美的代表作。

飘逸之美。“飘逸”的文化内涵是道家的“游”。即人的精神从一切实用利害和逻辑因果关系的束缚中超脱出来,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游”体现为生活形态,就是“逸”。魏晋时代,社会动乱,人们要超脱世俗,逃离现实,去追求“逸”的人生,这种生活态度和精神境界,必然渗透到艺术创作和审美活动中,王羲之的《兰亭序》以其“飘逸”的书艺审美趣旨,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标志着魏晋书法乃至整个中国书法史上行书的最高成就。该书章法布局似正反欹,浑然一体,点画运笔,跌宕起伏,通篇字形宽窄相间,错落有致,仙风道骨,行云流水;充盈着的历代文人崇尚自然、追求潇洒、淡定人生和宠辱不惊的气度。

“飘逸”书法作品给人的特殊美感,就是庄子所说的“天乐”之美。大致有三个特点:一是雄浑阔大,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杜甫诗);二是意气风发,无拘无束, “俱怀逸兴壮思飞,中间小谢又清发”(李白诗);三是清新自然,进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语)的化境。

空灵之美。 “空灵”的内涵是佛家禅宗的“悟”。禅宗的“悟”,是对于宇宙本体的体验、领悟,所以是一种形而上的“悟”;但禅宗主张在普通的、日常的、富有生气的感性现象中,特别是大自然的景象中,去领悟那永恒的宇宙本体。一旦有了这种领悟和体验,就会得到喜悦——所谓禅悟和禅悦,其逻辑关系形成审美形态,就是空灵。《五元灯会》记载了天柱惠禅师和门徒的对话。门徒问:“如何是禅人当下境界?”禅师答:“万古长空,一朝风月”。这就是领会空灵意象的经典问答。“万古长空”象征着天地悠悠和万化静寂,这是本体的静和空;“一朝风月”则道出宇宙生机,大化流行,这是现实世界的动。禅宗就是要人们从现实世界的“有”去领悟宇宙本体的“空”;反之,悟透“万古长空”,才能真正享受到“一朝风月”之美。这是充满哲理的诗意和审美形态。 “空灵”的审美形态在唐代张旭的狂草《古诗四帖》和怀素的狂草《自叙帖》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诗圣杜甫,文豪韩愈、苏轼都为张旭的草书唱过赞歌。杜甫写道:“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韩愈评曰:“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苏轼赞曰:“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为神逸。” 上述点评,是不是道出了《古诗四帖》“无我无人,物我两忘”的个中意味?

怀素二十二岁时,在流放夜郎途中与李白相遇。李白十分欣赏他的草书才华,诗赞:“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怀素的狂草师承张旭,又自出机纾,世人称“颠张狂素”。怀素在不惑之年书下惊世骇俗的《自叙帖》,奠定了他在中国书法史上“草圣”的崇高地位。《自叙帖》的艺术特色,抄录文中名人的评语,即可得出。卢象曰:“初疑轻烟淡古松。又似山开万仞峰。”许瑝曰:“志在新奇无定则,古瘦漓骊半无墨。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窦冀曰:“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脑中气。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钱起评曰::“远锡无前侣,孤云寄大虚,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这些评语,应当是对怀素狂草书法《自叙帖》“空灵美”境界最绝妙的诠释。

二、书法之审美

美学研究的对象是审美活动。审美是人的一种精神文化活动,它的核心是以审美意象为对象的人生体验。在这种体验中,人的精神超越了“自我”,得到自由和解放,回归人的精神家园。审美活动是美与美感的同一。美感不是认识,是体验,是对美的欣赏,是一种精神享受。将这一欣赏置于书法对象之中,也许更多地是对黑白线条、浓淡虚实在起承转合和谋篇布局中强烈的美感体验。

我们说到对书法的审美,离不开品味和发掘。所谓品味,就是欣赏书法家的用笔、内容、墨色、线条,结体,谋篇以及对技巧的收放自如;意会为什么正书更多地构成沉郁美?行书更多地体现飘逸美,而草书最能表现空灵美?所谓发掘,就是透过艺术作品看到历史、人文及民族特征,这也是书法艺术最深刻的内蕴。书法是中国独有的艺术品种,承载着中华文明最核心的内容。以中华民族“儒、释、道”传统文化为底蕴生成的三种审美形态,大致可以概括书法审美的主流形态。品味和发掘是不可分割的,我们通过书法的发展史可以看到文字的演变,历史的更替,社会的繁衍,文明的延伸等等。

概括起来,书法的形式美无非也就是笔法、章法和墨法。书法的用笔有很多讲究,点画使转、中锋侧毫、浓淡枯湿,缓疾轻重,曲直疏密,或厚重,或拙朴,或硬瘦,或肥硕,或苍劲,或温润……篆书的笔画结体都是圆的,必须中锋着力,遒劲十分;隶书侧锋用笔,结体为方,蚕头燕尾,姿态优美;行楷则是中、侧锋兼而有之,方圆并蓄,洒脱有度。我们细品书法史中的名篇精品,可以获得无尽美感。

汉隶《乙瑛碑》,东汉所立,字取横势,刚健雄强又不失温和大度,谨严中不失抑扬顿挫,是汉隶成熟期的代表作品。古人评价“苍茫温润,美不胜收”。米芾成就以行书为最大。宋代书法家讲求意趣和个性,米芾在这方面尤其突出。 《苕溪诗》是米芾38岁时的自撰诗。这篇独具尚意书风之作在飘逸风流中透着豪迈个性,笔锋轻重转折游刃有余,结构舒展,气韵生动,俨然魏晋时优雅的士大夫。尤其运锋,正、侧、藏、露变化丰富,点画波折过渡连贯,提按起伏自然超逸,毫无雕琢之痕。世人评价其用笔“八面来风”。欣赏黄庭坚的《砥柱铭》,因其独特的 “长枪大戟”线条远离温润含蓄、锋芒内敛的正统。在宋四家中,他独辟蹊径,点画采用中宫紧密结构,从中向四周放射,舒展自如,满篇起舞。他的草书受张旭、怀素的影响很深,但浪漫气息浓郁,挥洒点皴,跳跃激荡;用笔看似随意,总体却连贯奔腾,气势如虹。

书法的另外一种形式美就是书写时的表演性,主要是狂草。据说王献之比其父更不羁,喜欢飞白,看见人家的白衣服就要题字,大家也并不以此为怪。张旭、怀素都喜欢题壁,这类似于当代的行为艺术。我们从古人的记载中可见当时的热闹情形:“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诗圣杜甫的赞叹,让我们有身临其境之感。

文字的不断演变影响着书法美学的变化,当文字演变逐渐停下脚步,书法才开始了法、意、韵等各种美学流派、风格的比拼和融合。我们从汉隶的大气想象看到汉朝的蓬勃奋进;从优雅的行楷书了解到魏晋的名士风范;从重法的楷书与最恣意的狂草并存看到大唐的开阔宽容……书法间接体现了时代感。可以说,每一部流传下来的古代经典,都打上了历史深深的烙印,没有历史的沉淀,书法也许难以成为永恒的美。

一件书法作品有时候是临写古人的帖,有时候是抄写古人的文章,有时候则是书法家本人的书与文,三大行书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都是书法家本人情感直接的宣泄,化历史瞬间为千古图画,没有厚重的文化底蕴,是绝对做不到的。因此后人临写,都带着崇敬之心。后世大家慕写《兰亭序》的人很多,可是达到王羲之《兰亭序》境界的却鲜有。《祭侄文稿》是颜真卿深切怀念在安史之乱中罹难的兄长及侄儿的作品。字里行间难掩的悲愤,泣不成书的涂涂抹抹,家国之痛、亲人离世之伤,情感表达到了极致,成就了书法史上的杰作。《黄州寒食诗帖》是苏轼被贬黄州后的人生之叹,笔墨渗透惆怅孤独悲凉失意,却写得跌宕多姿,气势奔放。这两首诗在苏轼浩瀚的诗词中也许算不得上乘,但是借得情感丰富,意蕴深厚的书法形式,《寒食诗帖》成为千古绝唱。

书法家要有上乘的作品,个人修养很重要,这是书法家本身的学养使之创造出与众不同的作品;而作为审美主体的观众也需要有一定的学养及欣赏能力。书法之美包含了技巧和学养。技巧可以通过三五年的努力学成,学养则需要较长时间的积淀。一般情况下,临古帖,下几年功夫,就可以临出以假乱真的帖,但内行和专家一过眼,就看出真伪,因为你摹不出原帖的气质神韵。艺术气质是学识积累的结果。所以,要博览群书,涵养气象。有句话,“功夫在诗外”。我建议大家学习一些书法基本知识,读一些书法经典,弄清楚一些基本概念、基本问题,了解艺术门类、艺术流派的特点。掌握正确的书法审美方法,提高自身审美能力和艺术鉴赏力。

三、人生与书法之美

人的一生,可以分为三个层面,第一是生活层面,就是常说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迎来送往、婚丧嫁娶等等;第二是工作层面,即奉献社会,成就事业,实现人生抱负和价值;第三是审美层面,是诗意、满足精神需求、超越功利的层面。没有审美活动,俗务缠身,名缰利锁,人生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描述了做学问三境界,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栏栅处”。这何尝不是人生的三个境界。我想通过自己的三幅书法说说我的价值选择和感悟。

第一幅是置于书房的书法作品。书房是人漫游书山学海,和先贤对话的地方,是读书人的精神王国。我的书房挂着以正书书写的儒家修身养性经典,营造宁静淡泊的心灵环境。我常写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博学、慎思、明辨、审问”等。

第二幅是挂在办公室的书法作品。这里是工作的场所,是竞争的战场,扮演人生角色的舞台。办公室要有一股向上之气,借助书法作品营造正大、积极、严谨的心理氛围。我经常用行书书写 “道法自然”、“公生明,廉生威”、“夫惟不私故能成其私,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等。

第三幅是悬于客厅里的书法作品。客厅既是迎客会友的场所,也是家人休闲的厅堂。休闲是让心身放松,最高境界是禅意。用狂草写王维的诗,挂在客厅里,是最能够营造禅境的,如“白云回望合,青蔼入看无”、“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等。

三幅书法的人生是对书写的内容而言,但是即使只是体会了这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营造审美人生。艺术的终极目标是唯情唯美,审美是生命不可或缺的永不停止的活动,感受自然的美好,产生爱的情愫,并深刻地感恩作为无限整体的存在对个人生存的支持。这种感恩,促使人们产生一种“世界真美好”的感悟,导致一种为这个世界行善的冲动和崇高的责任感。季羡林先生指出: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是和谐,和谐包括三个方面,一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二是人与人的和谐,三是人自身的和谐。“智商”解决人与自然的和谐,“情商”解决人与人的和谐,“美商”解决人自身的、心灵的和谐——心灵的和谐才是幸福的源泉。

(辛卯仲春于长沙双文轩)

王宏 原衡阳常务副市长,现任省国资委副主任,书法家,湖南文促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