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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带一路的文化思考
文/王石

2017-02-16

 

经过了近一年多的筹备,中华文化促进会筹拍的大型电视纪录片《古丝路,新思路》的第一部《商道推动文明》已于去年10月份正式启动。这部由文促会主席王石担任总策划的纪录片将以文化的角度去诠释一带一路的宏观国策,以文化人的视角去辨析千年商道中所体现出来的文明交融。基于此,王石先生对一带一路的文化思考,无疑给我们提供了观照不同文化、不同文明碰撞、交汇、乃至共融的一种路径。

“商业的连接”

无论是丝绸之路,还是一带一路,不同的群体、不同的人,面对这样一个话题的时候,总是有自己的一个视角。

中华文化促进会面对一带一路,更多的要从文化的角度,甚至历史的角度去思考。面对丝路推动文明,或商贸传播文明这个课题,重要的需要从文明互动的角度去研判。

事实上,无论是以纽约为中心点的大西洋经济带,还是巴黎为中心的西欧经济带,或者是以东京为中心的亚太经济带,当然也包括丝绸之路经济带,它们最为璀璨的风景,其实是一种文明,或者说它们传播了文明。

斯塔夫里阿诺斯在《全球通史》里,把公元前一千年到公元五百年这个时期称为古典时期,他用“商业的连接”这样一句话来总结这个时期。斯塔夫里阿诺斯非常细腻地讲述了包括印度、中国等国家以及族群文化和商贸传播的故事,所呈现的其实是一种文明的互动,包括物质的、制度的、精神的层面的互动。

历史的碎片与文明的互动

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我们应该有自己的思考和声音。近年来,习近平主席多次提到的一个话题,叫人类命运共同体。共同体和全球化,是可以相互解释的、互为背书的。如果我们从人类起源、人类历史的演化进程、以及人类文明的共同性和差异化的角度去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全球化,还会有更为深层的理解。

2016年7月8日,美国杰出的历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去世,国际史学界失去了一位能以洪荒视野和开天伟力解读历史和世界的人。在他之前,世界史学有两种倾向,一种倾向是它就是各个民族、各个国家的国别史,把这些历史的碎片捏合在一起,就变成世界史,实际上我们所接收到的关于世界史的知识还是单个的、孤立的、相互隔离的。另一种世界史是以欧洲为中心的,它解析欧洲的文明如何发散、如何影响到其他地方,就是我们说的欧洲中心论。

但是,麦克尼尔开启了这样的思考,就是人类从一开始就是在互动的状态下发展,他提供了讲述世界史的另一种角度。我们所熟知的汤恩比也是属于前一种,虽然麦克尼尔和汤恩比是同样级别的史学家,而且他们是学术上的朋友,可是他不太赞成汤恩比。他更看重各个地区、各个国家的文明互动。比如说中国历史,在世界史的地位是处于什么状态呢?有一位历史学家说,中国历史在世界史的地位就相当于琉球史在中国史上的地位,它是一个边缘的、一个可以被忽略的、不那么重要的一个历史。事实上是这样吗?。这麦克尼尔的回答是不!他对东方、对中国,都给予很大的关注,他认为东西方的文明一直在相互启发。他认为,包括南宋、北宋在内的五百年时间里,中国在世界上是领先地位的,也就是说,中国曾引领、并影响过这个世界。

威廉•麦克尼尔和斯塔夫里阿诺斯一样,他们开启了新的全球历史观。这种历史观对于全球化来说,不再是一个很近前的和经济方面的理解,而是对人类文明演进和衍化的深度理解。

东海西海,心理攸同

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刘梦溪先生,曾在台湾举行的两岸人文对话中,写了一篇很长的论文《论和同》,他的结论是:人与人的相同是第一位的,差异是第二位的,相同是基本的。最后他特别引用了钱钟书先生的话: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也就是说,东南西北的人心理攸同,一个心一个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是一样的。

中国学者许倬云先生近年出版了《说中国》、《我者与他者》、《华夏论述》等书,在这些书中他提到,现代人类起源于二十万年前的非洲,在五六万前年发散世界各地,这被人类基因学说所证明。若是如此,我们过去的认识就会被打破,我们究竟是从非洲来的现代人类的后裔,还是北京元谋人的后裔?如果这种观点成立,那整个世界人类其实源于一个祖先,一个老祖母。

这种观点虽有待进一步验证,但我想说明的是,中国人和世界各地的人基本价值观是一样的,这也是人们常说的“普世价值”,区别是次要的,相同是主要的,这才是全球化和共同体意识的内在逻辑。如果没有这个内在逻辑,所谓全球化和共同体就会变成一种技术性的操作。基于此,习近平主席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绝不仅仅是为了一己之国或民族的狭隘利益,它的深刻前因在于人类的共同性。
这些年,中国经济持续增长、综合国力的迅猛提升,使我们过度认同自己民族文化的特珠性和优越性,民粹主义意识在上升,这将让中国很难融入世界,也与习近平主席提倡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相悖离。把自己看得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是非常危险的。中国已经不能自外于世界了,相反,中国要融入这个世界,才能更好处理和整个世界的关系。

丝路文化的坐标

西安大唐西市博物馆的创办人、大唐西市集团的董事长吕建中,在香港创立了一个非政府组织,叫做丝绸之路国际总商会,吕建中是这个商会的领袖,商会的会员是丝绸之路沿线国家的商会主席,我和刘长乐先生应邀担任他们的荣誉主席。吕建中先生希望能以丝绸之路国际总商会为平台,推动丝绸之路的文化交流。

十几年前,吕建中在西安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的时候,把隋唐时代的西市挖出来了。

众所周知,丝绸之路海上的起点比较多,陆上的起点,西安的公认度是很高的。陆地起点,别的地方也有,但论起辐射力和影响力,并不能跟西安相提并论,因为它是汉唐的首都所在地,是政治中心,也是商贸中心和文化中心。隋唐时候西安的贸易,一个东市,一个西市,东市是内贸,西市是国际贸易。从西边来的国际的商贸交流都在西市,所以有东市有西市。西市挖掘出来以后,当时非常震撼,吕建中就立刻改主意了——不做房地产,也不能做房地产了,他把这个原址给保护起来,做成了一个博物馆,现在这个博物馆的地面还是透明的,站在上边可以看到唐代的道路、车辙、建筑脊柱等非常丰富的历史遗存,馆藏了几万件文物。从那个时候起,这里便被定位于丝绸之路的起点,而吕建中的业务就从这里重新启航了,他在那里建立了丝绸之路的国际商贸城等,每年都组织中国的画家去丝绸之路写生、展览。吕建中不是中央提一带一路以后才这么做的,他从十几年就开始关注一带一路的文化内蕴,并在香港设立专门机构,把这个事情国际化。他算得上是一个先行者,丝路文化交流的先行者。

关于和与同

中国有句古话,叫求大同,存小异。面对一带一路,若从文化角度考量,其实存在一个不同的宗教、信仰,不同的思想、文化,同与和的问题。

中国是个大国,也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传统文化的国度,一直以来,孔孟的儒家思想便是我们的主流价值观。后来,佛教从印度来到中国,道教的思想也渐渐被更多中国人接纳,这些思想在一个国家里如何共融、如何依存,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课题。事实上佛教传入中国的时候曾经引起不小的争议,传统的儒家思想是以家为中心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佛教来了以后,要讲出家,这完全是一个异端的思想。中国历史上也出现过几次大的灭佛,唐代就有几次。而现在,佛教成为中华文化的三个主要的支柱之一,和儒家、道家和平共处,使得中国人可以在不同的境遇中间选择不同的思想圭臬,为中国人提供了不同的思想依靠。因此,从这个道理上来说,不同的信仰、不同的主张、不同的思想,是可以共处的。

在全球化时代,或者在一带一路的过程中,仍然会碰到文化上的碰撞、冲突。即以宗教文化来说,世界上三大宗教都发韧于亚洲,不同的宗教里边,其实有很多共同的东西。前面说到的麦克尼尔,之所以有那样的胸怀和胸襟,可能与他父亲是一个基督教的史学家有关。那时候基督教一百多个派别间水火不相容,但是麦克尼尔的父亲相信,既然都是基督教,一定有共同的东西,所以他致力于寻求基督教的共同点和基本价值。这种思想影响了麦克尼尔。

因此,对异质文化的理解、包容就显得非常重要,在世界趋同的背景下,尤其应该珍视与维护文化和文明的多样性。这个世界人类的组织越来越大,从部落到部落国家,到民族国家,还发展到帝国,发展到欧盟、非盟,发展到联合国。这样的一个过程无疑有助于不同文化、不同文明、不同族群、乃至不同宗教之间在不断碰撞的同时,不断地融合,不断衍生出新的文化样本。

在我看来,未来的人类应该是一个文化的共同体。

将无同

佛教里边有个词,叫执著,就是说人有时候常常执著于一个很片面的思想,一辈子、两辈子执迷于此,就是只知其一,不知道其二、其三、其四,不知道更多。执着的另一面是,不知道思想会变,不知道世界会变,不知道那些被称为经典的思想也会分化、扬弃、重组,即便历史或现实里宗教间的冲突,谁又敢否认,不会在另外一个时间里变成彼此的守望和握手?

在魏晋时代有个竹林七贤,竹林七贤的首领是阮籍和嵇康,最小的一个人叫王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讨论一些哲学问题,比如说到底怎样看待孔孟的名教和老庄的自然、怎么看待有和无这样一些很抽象的哲学话题。白驹过隙,两代人过去了,垂垂老矣的王戎碰到了阮籍的侄孙,让人讶然的是,王戎还在与阮籍的侄孙阮瞻辩论这个话题。他问阮瞻,你认为名教和自然哪个更好?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同?阮瞻说了一句话:将无同。

什么叫将无同?将无,是一个虚词,没有含义。将无同的意思就是没有什么不同。阮瞻用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消解了中国文化史上一场著名的论辩,这其实需要的不只是学问积淀,还需要博达弗界的胸襟。而在竹林七贤的时代,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观点。

将无同。我相信再过若干年,当谈到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时候,会有人说“将无同”。那个时候或许已经超越了执迷或者执著的阶段。

大化衍流,生生不息,不变的只有时间的流驶,除此之外,没什么不可异动和改变的!
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急剧变化的年代,能目睹人类社会之前所没有过的璀璨而磅礴的文明风景。我们要做的不应只是宅入自己的内心,而应以更为大度的心态去解读和融入这个时代,呼吸更为清新的智慧,聆听也许陌生的思想。中国需要融入世界,世界同样需要融合中国。破解文化藩篱,携手缔造文明共同体,让思想自由生长,让人类和睦相处,这也就是习近平主席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愿景。
(本文经作者同意,根据采访录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