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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璐——在“隔绝”、“对抗”和“对话”中选“对话”
来源:文促会 时间:2013-01-28

      

许嘉璐名誉主席作综述发言

 

许嘉璐  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教授。曾任第九届民进中央副主席,第十、十一届民进中央主席;第九、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现任世界汉语教学学会会长,北京师范大学汉语文化学院院长,中华文化促进会名誉主席。长期从事训诂学、《说文》学、古代文化学、中文信息处理等学科的教学和研究,出版了《曲艺创作浅谈》《语言文字学及其应用研究》等学术专著,主持完成《文白对照十三经》《文白对照诸子集成》《二十四史全译》等大型文化工程。
 
主持人
钱复先生
各位专家、各位同学:

应该是我发言,不是我评述钱先生,但是必须听主持人的,这是论坛的规矩。其实我无法评述钱先生的讲话。

第一、我一天外交工作都没有做过;第二、钱先生比我大两岁;第三、他所引用我四年多前的讲话,说实话我也不大记得了。可见钱先生为 “中华文化与世界和平”事业和这次论坛准备得如何的精细。

我上午没能来,因为身体和工作的原因。没有听到上午四位教授的对话,不仅仅是遗憾,而且让我做综述,我很惶恐。

我想讲这样几点,呼应钱复先生的讲演:

第一,这次论坛以“中华文化与世界和平”为题,我认为是切中了时弊和世弊。当前时代的弊病,也是世界的弊病。随着科技的发展,杀人的手段越来越可怕。美俄两国7000多枚核弹,可以把地球毁灭几遍。更可怕的是美国总统出访,总有一个贴身的护卫提着个皮箱子,随时准备在“空军一号”上打开箱子按电纽。抛开科索沃、马里、刚果(金)的冲突,单这样的前景就足以吓人。台湾有童子军,大陆有少先队。少先队有一句誓词叫“时刻准备着”。准备什么?准备面对未来世界。童子军三指敬礼表示:“智、仁、勇”。但是,在核弹的危险下,智、仁、勇没有用,孩子们时刻准备着做战争的牺牲品。

这个时候的确需要人们思考:我们如何尊重和平?作为中华民族的子孙和成员,就应该思考:中华民族能够为世界和平做什么贡献——这就是钱先生讲的主题。

作为中国人回顾自己的历史,我们的史学家已经做了很好的演绎。中国历史上也不乏打打杀杀,但是华夏5000年的超稳定,我们怎么理解?在史学家看来,中华大地上分而合、合而分,打打杀杀的时间放进历史的长河考量是短暂的,更多的是和谐、稳定、发展。如何做出这样的判断呢?可与世界的所谓中心欧洲对比。欧洲从古代经中世纪到现在,没有一天没有战争。只是冷战之后,这些战争不发生在欧洲的土地上而已,实际上科索沃也是一样的。就在我们今天对话的时候,不知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交界的地方又有多少平民牺牲在对方的枪口下。

中国社会的超稳定是与她的文化和宗教信仰,以及对德的追求分不开的;还有顶层对于社会制度的设计,例如科举。这就是中国的意志。

英国,作为曾经的世界中心,直到18世纪才结束了贵族掌权的历史,实行文官制;而它的文官制度是向荷兰人学过去的;荷兰人则是从中国贩卖过去的。中国从秦始皇开始就起用平民,实行郡县制。刘邦在解决了汉楚之争之后,曾经实行过一段大封诸侯世袭王权,接着是收回诸王的权力,收不回来就用武力一一收回;最后举贤良,搞非考试式的科举。到了隋代已经把科举制度系统化、信息化了。人们没太注意,唐立国以后延续隋代的科举制度,而且更加精致化,沿用了1000多年。这符合天命理长的道理。作为中国人有时候认为这些是累赘,但在欧洲人眼里,这是中国人的历史。诸如此类就构成我们五千年的中华文明。

可是,中国人长时间自以为中国就是天下;等到近代才知道天外有天,然后是百年国耻。外界不知道中国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中国的文化,只知道中国的瓷器、丝绸,起名字是CHINA。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清理自己的东西,把我们自认为是精华的东西奉献出去,对于自认为是糟粕的东西也不要隐藏——这就是21世纪中国的责任。多年来,我与各地人民代表进行对话时发现,我们文化的一些特点与优点、西方的制度等他们逐渐的了解,比较清楚了;而且他们的视角、思维方法,有时候出乎我们的意料。

与这次“对话”相呼应,我和台湾中国文化总会也有合作,我们举行了两次王道论坛,一次在大陆,一次在北美。钱复先生刚才讲到外交上的问题;而我和兆玄先生合作的论坛,就是要阐述中国人的“王道”应该成为国际社会的一个规则。“王道”核心是什么?就是“近者悦,远者来”。

许嘉璐名誉主席与钱复董事长亲切交谈

第二,影响。我们的论坛有一个很大的名称“两岸人文对话”——这是极为重要的。抛开海峡两岸继续促进和谐与和平、造福两岸人民的福祉,关起门说,就是面对世界,两岸也必须加强对话。第一点,我们有共同的文化基础;第二点,一百多年来西方文化冲击下我们共同的命运。有这两点,就应该进行对话,而且讨论如何为世界做贡献的问题。当然,大陆和台湾之间现实的文化也是有差异的,但我不把这点看得多么严重。

我上次和傅佩荣先生见面是20多年前。那时候,他的观点和现在的观点对儒家和道家的解释不能说完全一样。只有不同意见的切磋才有火花,才有灵感,有刺激和反刺激这才会进步。无论是学理上的差异,还是社会生活方面的差异,都不过是百年来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所发生的变化;由于隔绝各自僵化——这些不能成为我们对话的障碍。

谈到海峡两岸的文化纽带,是两岸关系中最重要的,也是最牢固的。两岸间的关系不外乎经济、政治、军事和文化四个方面。经济关系很密切,但是在全球化情况下谁都不能独善其身。2008年的金融危机造成大陆和台湾经济的下滑,台商收益自然也要小。政治关系忽而此忽而彼。想想上世纪50年代两岸的对峙,想不到50年后和钱复先生坐在一起;也想不到台北飞北京买张机票两个多小时就到。这都是世界形势和自身形势的演变带来的。军事上至今还没接上。军事本是为了保卫中华民族的,但由于历史和时代的原因恐怕也不是连接得最紧密的。各种关系中只有文化的关系是金刚不坏的!

第三,对话。“对话”这个词今天用得比较多了,很好。在人与人、国与国、族群与族群间,不外乎三种关系:隔绝、对抗和对话。对话,放到政治层面就是钱复先生的外交。所以说三种关系应该“三选一”:在“隔绝”、“对抗”和“对话”中选“对话”!而对话就意味着承认对方、尊重对方、包容对方;对话时间一长就会欣赏对方,学习对方。对话往往都是双向的,于是双方就可以携手共进。中华民族与世界各国就应该采取这种关系。

未来对话应该是“三重义”:不外乎政府的对话、民众的对话以及知识精英的对话。

政府间的对话,包括军队间的对话,一般是一段时间的事情;公众对话包括商贸、旅游、互相的参访等,用大陆俗话说是“雨过地皮湿”。只有学者的对话,知识精英的对话才可以直切主题,深入内层,进入心灵;同时,学者、知识精英对话获得的感受与收获可以上影响政府,下惠及百姓。它的影响是持续的、久远的。

另外,文化还有“三合一”特性。何为三?体现一个地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和一个人的文化水准。第一,祖宗留下的东西和自己对祖宗留下东西的态度;作为中华民族来说是地上和地下的同步。第二,对自己历史文化及传统的研究本身。第三,在广大民众日常生活中经常体现的。如果一种文化只停留在博物馆和学者的书斋里,这种文化已经死亡。只有在人民大众的生活中,在婆媳关系、妯娌关系、父子关系、同学关系、师生关系等处处体现的文化才是活生生的。#p#分页标题#e#

最近,香港大学提出大陆的文化建设台湾也应该有所担当。恐怕指的就是,中国传统伦理纲常被证明是对社会人群实施有效的准则,在大陆百姓中推广台湾的经验。为了走出去,为了向世界推介中国,海峡两岸间应该多对话。台湾中时传媒集团在《旺报》上曾经有个征文:“大陆看台湾,台湾看大陆”。四天前在台北举行了征文颁奖仪式,同时选了若干篇结集成书,题目是《台湾看大陆,大陆看台湾》。中时集团董事长蔡衍明先生请我去。我实在过不去,就为书写了序。我引用台湾一位年轻作家的话:任何一个社会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够好的一面。我看大陆与大陆人看台湾都是一样的,有很多好的东西,也有让人不愉快甚至于痛心的东西。作为智者、作为媒体应该包容、理解和设身处地来看待。大家共同把自己的优点介绍给对岸,把自己的缺点努力克服。

第四,中外对话的必要性、可能性和困难。

必要性无需多说。关于可能性,从必要走向必然就是它可能性的集中体现。现在世界不同文明间的对话已经成了大势所趋。奥巴马总统也在中国第一次提出开展公共外交。他访华回去 后的那一年8月份,在华盛顿举办了全球公共外交论坛,全世界有800多人参加。他致开幕词,希拉里国务卿作闭幕词。奥巴马为实现他的计划,要派10万美国学生到中国留学,5年完成,今年是第一年。可惜美国学生没有来成,因为竞选影响了筹资。

对话,既要寻找彼此的同,也要寻找之间的异;也就是钱复先生所说,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而不同”是指君子不能只是找同,你好我也好;要存异,要知道存的是什么?例如,儒家文化与基督教新教和天主教的差异等等在什么地方,找出异同点,共同来研究。19世纪印度近代哲学家、社会活动家、印度宗教改革家辨喜在印度教的基础上提出“人类宗教”的思想;认为世界上各种宗教所信仰的神都是同一个实体,是有人格的,只不过名称不同;耶稣、安拉、释伽牟尼其实都是神在不同地区的显现——当然这是乌托邦思想。现在,过去了100年,各宗教间的斗争更厉害了。如果他活到现代,会观察到佛教、基督教、天主教、犹太教和印度婆罗门教都在变,都在朝着不同文明的信仰对象变化。因此,这时探讨公共信仰可能为时过早,但是讨论人类伦理,寻找共同点,还是可以做的。一旦世界伦理建立起来了,对争吵、相互诋毁,甚至战争也是一种削减。

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工作。对西方来说,大多数政治家至今还没有想到、找到与中国打交道最合适的方式和方法。中国如何诉说自己的故事,也有很大的不足。在这个时候,媒体尤其是主流媒体、华文媒体承担着重要责任。莫言先生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有篇讲话——他非常会讲述自己的、他的高密东北乡的以及整个中国的故事——任何一个他国绅士和女士听了他的讲话都会报以热烈的掌声。这一点我们要学习,尤其是大陆的媒体更需要学习。

我们也要看到好的一面,西方的智者和公共知识分子找到了与东方打交道的方式和方法,这就是善意接触,真诚对话;抱定一个宗旨:深入的理解对话。所谓深入就是切入对方的伦理、信仰和宗教;因为政治、外交也离不开大的文化;当下文化是传统文化的承继和发展。许多诺贝尔经济奖的获得者都是世界经济学的达人。我曾经对他们说,你们的学生都解释不了中国经济持续30年发展的原因;如果他们能揭开了这个谜,一定是某年诺贝尔经济奖的得主。经济学家靠建造模型计算不出来,就是因为不懂中国文化。所以,切入伦理、信仰、宗教是世界对话的必经之路,而且是重要的一站。

世界各国的伦理、信仰、宗教已经变成了一种基因沉淀在自己的血液和细胞里;因此对话是困难的。西方媒体经常谈到中国的民族主义,我们有些学者也爱说,应该防止狭隘的民族主义。今天的世界,“民族”已经是文明的概念而不是种族的概念。 “国家主义”这个词是17世纪,欧洲开始建立单体民族国家时出现的。所以“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在英文里是一个词。中国自古就是多民族共同体。民族概念在中国就变成超民族的国家,这些跟外国人怎么讲也讲不明白。

另外,很多人认为中国人没有信仰。这句话的背后是什么意思?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是野蛮的人、可怕的人;一个民族没有信仰就是野蛮的民族、可怕的民族。当我和外国人讨论中国人有没有信仰的时候,他们想解开这把“锁”,很难。金灿荣教授已经深入谈到这个话题了。我们的确要有讲述中国故事的能力。

有必要,有可能,但有困难。最后是怎么办?

第一点,海峡两岸的智者、公共知识分子要联手。我建议:整合大陆31个省市自治区那么多的高校、研究所和NGO;台湾也是如此。可以由大陆文促会与台湾相应组织联手合作。第二点,“两岸人文对话”前面的“2012”不是标志时间,而是标志可以再办第二届、第三届……稳定地办下去。第三点,希望有专题性的。要针对一个问题不断地被提出,例如这次是“中华文化与世界和平”;下一次可能是“中华文化能给世界和平奉献什么”;再下次也许是“中国文化如何为世界和平做贡献”。第四点,希望两会各自形成核心专家团队及基层团队。每次开会广撒“英雄帖”。最后一点,办成海峡两岸的著名品牌,同时是亚洲的著名品牌,最后形成世界的著名品牌;到适当的时候,把两岸的对话扩展成中华文化与异域文化的对话平台。只有形成平台,才能吸引眼球、吸引耳朵,也才能吸引心灵。

钱复先生评价这次“对话”办得很好,很精彩。既然有好的开始,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我相信,两会会继续联手,一定能打造一个为世界和平做出奉献的中华文化论坛。谢谢!
(根据记录整理,未经本人审阅,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