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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璐——四省文化论坛是一个创新
来源:文促会 时间:2015-01-15

 

首先,参加这个会议,我真的是收获颇多。从鸿忠同志的讲话可以看出,作为一个九省通衢大省的书记,他对文化的理解,他的胸怀和他的气魄。这就预示着龙头一摆,湖北省文化的龙身就要腾飞。再加上四位讲者和四位评述者,让我获益良多。

这么丰富的内容,诚如刚才王石同志所说的,很难综合起来,更难述。为什么?因为该说的这些评述的专家都说完了,幸亏目录册上写的是让我综述而不是综评。四位已经评过了,所以我就想说一说来之前所想的,对四省文化论坛的期许和来以后我的收获。

首先,我认为由李书记、罗书记倡议的四省的文化论坛,是一个创新。我最初听说后很兴奋。本来区域文化,是客观存在的,过去的区域文化往往局限于本省、本市,甚至本县,现在跨了行政区域,联手研究这一大块山川土地的文化,就我知道的,这在中国是第一次。对区域文化的研究,至少对于学者来说,增加了一个视角。刚才黄德宽先生谈到这一带依靠的母亲河长江。长江自古以来不停顿的流动,对人的心灵,对人的思维方式的启示,如果没有综合性的视角,很难形成。

再联想历史,从屈原开始,一直到后代的陶渊明、李白等等,恐怕都是应了孔老夫子的一句话,“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为什么?水给他启发,水给他灵性,水让他的思维超出现象界,进入到一个一般人领会不了的形而上的高空。

同时,四省的讲述和评述给我的一个震撼是我们长江中游人们的文化资讯。我非常同意李鸿忠书记所说的,现在要讲道路自信、制度自信、理论自信,还应该有文化自信。这三个自信的背后,有一个更重要的自信,就是文化自信。因为今天我们的制度,我们的道路,我们的理论,无一不是在五千年文明这块土壤上滋生出来的。

我们所以觉得跟古代联系不起来,是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变了,表述的方式变了。同时几千年以来,我们不断的吸收异质文化。今天的几位讲演者,差不多都提到了禅宗,这就是异质文化,这是中华民族的中土文化,第一次大规模的和另外一种品质文化的接触和吸纳。

第二次高峰就是一百年前,一百年来我们也吸收了很多西方的东西,所以大家觉得,穿的衣服,住的房子,行走的方式,以至于我们的饮食,甚至风俗礼仪,都和古代不一样,所谓断了,其实不是。

这一点需要我们把眼睛从长江中游扩大到整个中华大地,同时还要站得再高,去看看世界的状况。我们不必看社会、政府、广场、餐馆,我们就按照梁漱溟先生在八十年前所提出的世界文化的三支。那就是西方文化,希伯来、希腊文化;印度文化,婆罗门文化;再一个是中华文化。必须把中华文化放到这样一个格局里面比较,才知道我们文化之可贵,才知道今天我们的政治体制,我们走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以及我们正在逐步完善的建设等等方面的理论,是五千年必然的、逻辑的发展和结果。

因此,没有从文化上去理解自己的民族,理解自己的祖父、曾祖父,乃至更早的列祖列宗,就不会有这种自信。当有风吹来,就觉得那就是好的,咱的不行。不错,我们是还有很多的问题,正是因为有这些问题,我们更要立足于自己的文化,同时吸取他人的优点,来完善我们。

我想,为了当下,我们只回顾过去是不行的。所以汪玉琦同志提出的三问,我认为他所问的不是江西问题,他问的是当前我们中华民族的问题,这是我想说的我的收获和思考。

第二个问题,我想说说,大家在回顾本省和长江中游的文化特征的时候,是一种反思,或者用儒家惯用的话来说“反诸其身”,这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特征之一,这次论坛就体现我们都在反思。

仅仅回顾历史是不行的。今天我们谈历史,谈列祖列宗给我们留下的遗产,对于今天的人来说,不过是营养液。祖宗再辉煌,并不等于我们今天或者是明天一定就辉煌,这只是提高我们的自信心而已。

我们民族五千年的文化没有中断,那么就有信心,我们的文化一定能创新,一定能有一个新的突破。这是不是只解决了50%的问题,另50%呢?我们怎么才能迎来辉煌。

中华民族的文化,多元一体,各省不一样,各区域不一样,甚至于各县还不一样。用宋代理学家所说的就是“理一分殊”,现在我们谈的分殊是不是还不够,还要继续谈。但更需要谈的是“理一”的“一”,也就是不同的区域文化,不同的门类文化,里面都有一条若隐若现的,一般人看不出来的红线贯穿。正因为这样,我们国家才始终是一统的,我们才能够几千年是一个统一的民族,统一的国家。

保持一统,原因很多,从一统的观念,到我们的文字,到秦始皇废除了贵族掌权,实行郡县制,选贤举能,一直到长城的构筑,原因很多。但是从文化来说,就是因为里面有条红线。秦始皇功劳很大,但是他的王朝二世而亡,就是因为他偏离了这条红线。

现在我们要说的是,我们对中华民族“理一”的“一”,探索的还不够。为什么?我从哪儿来的这个想法。我出国,外国朋友说许先生,我很热爱中华文化,你们有很多人来做讲演,我也到中国去过,你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语言,也容易翻译的语言,告诉我们你们中华民族的文化核心是什么。所以我说我们反思,根据现状,应该考虑“理一”何在,只有把握这个“一”,我们才能把历史的财富化为当下的营养。

再一点,如果今天我们到四省的乡间去,或者是到城市社区的角落去接触我们的百姓的时候,会感到我们的中华文化虽屡经冲击,但在百姓中仍然是沉淀着的。这或许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文化基因。今天的问题,是应该把我们存于960万平方公里村村寨寨,街头巷尾的这种文化基因唤醒。让更多的人,那些平时就是这么生活的,他的婆媳就是这么相处的,他的父亲就是这么嘱咐儿子的,有这种“形”,能够让他“知”,知道这就是什么什么。

另一方面,学者能不能把我们的知化为我们的行。大家谈宋明理学,宋明理学对中国思想的巨大贡献之一,就是强调知行合一。今天继承他们,是不是除了在书斋里做学问,还应该想办法把我们之所得,我们之所悟,贡献给最基层的老百姓,传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认为,中华文化的复兴也好,建设也好,需要靠“三支柱、一依靠”。“三支柱”就是学校系统、社区和宗教,这不是中国特有的,任何民族,任何一种文明,几乎都是靠这三种传、播、承、继。但是这三样现在都和文化的大发展有着几千年的距离。

农村。农村,现在几乎是“六一”“三八”“六零”。这不要紧,重要的是,坦率地讲我很担心,在新城镇建设当中,打乱了我们的村村镇镇原有的格局,也就是拆散了经过几百年所形成的农村社区文化。文化共同体,城市已经显出来了。例如北京的四合院。大街小巷的四合院,一条胡同里本来几乎就是一个大家庭,一家有事百家帮忙,彼此了解,过年过节互相端着碗走来走去,你尝尝这个,我尝尝那个。现在铲车一推,胡同没了,都搬进了大楼,你搬东城,我搬西城,他到宣武,他甚至到大兴,到顺义,一年能打次电话就不错了。形成新的社区了,家家住在铁笼子里。回家开门的时候,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人跟着,把门锁上,嘱咐孩子,有任何人叫门,你别开门,还有什么社区文化?

宗教。我们一直期望宗教能在促进社会和谐当中充分发挥它的作用,但是这距离社会的需求太远,真正的宗教是解决人的心灵的问题,解决人朝着崇高,朝着善,朝着爱,怎么提升的问题。而多少信徒理解这个?进庙烧香,入观卜挂,并不是真正的宗教信仰。宗教怎么能够把自己的真谛传播到大街小巷,都有待工作。

只有三个支柱有利了,大家朝着一个方向提升,战略之上的中华文化才能蓬蓬勃勃,才能再造古代的辉煌。

一通道是什么呢?NGO,特别是有关文化的民间团体。不仅是团体,公益人,慈善家,甚至行业,都应该起到传承、传播优秀传统文化的职责。我们要环顾世界,除了区域的视角,还应该有行业的视角,门类的视角,世界的视角。

为什么?我们的文化受到了百年的冲击,而到现在为止,世界没有停下,天天在变。世界的文化发生极其巨大的变化,最重要的变化是从上个世纪中期开始,形成一个浪潮。先行者早在之前就已经提到,例如罗素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斯蒂格勒在一战之前等等。但是真正的热潮是中国,二十世纪中叶开始,西方的学者开始反思自己的文化,对于从文艺复兴以来所形成的文化,展开了无情的批判,进行解构,认为照西方这个路走下去,不仅仅是西方社会难以为继,整个人类要毁灭。

可惜那个时候,大陆正在搞文化大革命,而港台的学者,特别是就这个问题直接发表意见的方东美先生,徐复观先生,他们都在构建自己的哲学和学术新体系。

过了半个世纪,我们再看看西方学者那个时候写的东西,看看港台学者写的东西,他们的预言在今天一天比一天严重的实现着。例如环境的问题,资源的问题,社会收入差距拉大造成社会的断裂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人心的问题,它是世界性的情况。

不久前我看到一篇文章,世界著名的建设性后现代主义哲学家,小约翰·B·柯布教授,他写的一篇文章,《为什么我们需要学校》。他说,在目前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学校只是为了服务于经济而存在。要从全民的角度,培养全人,培养有道德、有伦理、有审美观,精神健全,又有一定知识的人。他还说,根据我的印象,中国目前的学校体系,更多的是反映了西方学校的历史,而不是中国自己教育的历史。换句话说,由光绪皇帝1905年取消旧学,1906年开始建新学以后到现在,我们的学校都是为经济而设的,学生为经济而学,教授为经济而教。

西方是在文艺复兴200多年后,才开始反思。而我们真正变化,并且提出市场经济这个词,只是二十多年前。从中央到老百姓,老百姓最大的感受就是家长以及各级的干部、老师,都在反思。反思的结果是不同的,不要紧,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但这种反思体现了中华民族文化的高贵品格,有反思,反思之后认识到祖宗的光辉伟大,要变革,那不辉煌也很难。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研究四省的文化,不仅仅是四省自身的需要,也是全国的需要,世界的需要。只说一个功利性的问题,在一个诺大的国家里,不同的区域,不同的文化,“理一分殊”的“分殊”,能够联动起来,携起手来搞大的经济区,我还没看到第二个国家,有这样的气度,有这样的大手笔。因此,我们把四省文化作为一个精神的动力,促使四省的经济共同发展,这对世界经济建设未来的走向都是有贡献,更何况中华民族的文化,已经让西方的智者、思想家,不断的招手。从英国大的历史学家汤恩比,到德国天主教的神学家、哲学家孔汉思,一直到刚才我所说的柯布都这样说。所以我们今天论坛的研究,我觉得这一点还是超越了四省面积的。正因为这样,我们就应该像有的先生所做讲演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中国人在今天,除了搞好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对世界,对世界的文化也应该有所担当。同时,我们还要锻炼自己的胃口,向我们的祖宗,向汉朝汉武帝,向唐朝唐太宗学习,张开我们的大手,把东方、西方、非洲、亚洲各个民族各个地区文化有益的东西,全都吸收进来,经过我们自己的消化,为我所用,使之中国化。

如果是这个高潮出现,那就是中华民族第三次与异质文化大规模撞击、尊重吸收,以使我们自己壮大。这样的话,再过一百年、二百年,那时候中华大地上的文化又不同于今天了,比现在更加先进,但是那条红线没有断,基因仍然是它。到那个时候,我想我们的贡献的确是世界性的。

这次论坛,我首先感到高兴的是标以首届,那就意味着还有二届、三届、四届……N届。我希望今后的论坛,展开关于四省文化汇通的研究时,还要说一下四省的文化怎么汇通,怎么联起手来研究。四省文化既有分又有合,进一步研究如何塑造新的长江文化,就要研究如何摸清楚人民心中的文化基因,让学者研究的成果能飞入寻常百姓家,而不只是停留在大学的课堂里和图书馆的书架上。同时要研究长江中游文化如何走出长江中游,走遍全国,走向世界。因此,我特别欣赏最后熊召政同志说的毛主席的一句话,“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谨希望四省的学者们努力努力再努力,还看今朝。

谢谢!